从天人合一与神爱世人谈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重建 – 成树杰

—关系神学初探

引言

中国文化向往天人合一[1]的境界,基督信仰传讲神爱世人[2]的关系,那中国基督徒和研究基督教的中国学者该如何结合中国文化与基督信仰呢?中国本色神学[3]思想的重建要从那里着手呢?有那一个切入点可以帮助我们作这个整合的工作呢?过去先贤的努力,我们今人如何站在前人的肩头往远看,往上看?我们要如何传承历史,又当如何超越历史?我们要如何回归圣经的基督信仰,又当如何尊重中国文化?

谈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重建之前,首先想提提我对两件事情的看法,希望我们先有一个共识,然后一起来探讨这个工作的方向。第一个看法就是中国的历史悠久,信仰是很多元、多神的,各种宗教兼容并蓄,而一般人实际信仰生活的方式与有形的宗教组织是有一定的落差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大凡中国人都有敬天、祭神的观念与习俗,虽然敬拜时并不一定清楚所拜的是谁、是属于那一个宗教的仪式,但是敬拜的心却是虔诚的。我认为这个现像是因为中国人是文化影响信仰多于信仰影响文化,无论是儒、释、道都受中国文化的影响,而彼此之间也都互相影响。所谓相约成俗,一般人祭祀或敬拜时文化传统的意味远超过某种宗教信仰的特定形式。

而基督教的信仰的发展是以犹太人的信仰为基础,以神爱世人的教导为根基,以希腊的哲学思想来解析,在罗马的社会结构中发展,历经西方文明的传播而扩展。而犹太人的信仰就是其犹太文化,其一神的信仰主导其主流文化。希腊哲学思想是以逻辑与理性来思考,直到今日仍为传统哲学思想的主流。而罗马的法律、政治与社会结构影响西方长达千年以上。所以基督教的信仰影响西方的文化远大于文化影响信仰的成份,在中古世纪时几乎可以说基督教的信仰就是西方的文明,西方的文明就是基督教的信仰。从当时的文学、雕塑、建筑、艺术、音乐、政治、宗教等等均可看见基督教信仰的深远影响。这一点与中国文化影响宗教信仰多于信仰影响文化的情形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在研究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时候,首先要了解、要尊重、要研究中国文化,才能来谈基督教的中国本色神学。换句话说,你若想要深入研究西方的文化,你就得要研究基督教的信仰,而若想要发展中国本色神学思想,就必须要对中国文化也有更深入的了解。所以我认为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重建有两个支柱,一个是基督的信仰,一个是中国的文化,此两者的关系与互动主导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研究与发展。

第二个看法是一个有关模式转换[4] (Paradigm Shift)的观念,这是由孔恩所提出的一个自然科学的研究模式,但是广为社会人文科学的研究所应用。其理论应用的概念是指研究任何一种科学都有其既定模式,若要研究另一种命题,则会产生其局限性,所以需要接受一个模式转换的过程,以一个新的模式来研究新的命题。若以这个模式转换的观念应用在中国本色神学的建立上,因为基督的信仰乃是从西方传入中国的,早从唐朝的景教,元朝的也里可温教,明朝的天主教,到清朝的基督教,基督信仰的基础是圣经,但是其传教的模式是以西方文明为背景,其教义的解析是以希腊哲学的理性、逻辑、分析为方法,而其神学思想是以系统神学为依归。这对中国人来讲,无论是其传教的模式,教义的解析方法,与神学思想的表达都是非常陌生,格格不入的。因为东方的思考模式不同于西方的思考模式,所以历代以来上从卿相公候,下至贩夫走卒,无论是接受基督信仰也好,反对也好,其感受上受西方文明遮盖的阴影,却是无法忽略的。所以今天若是我们想谈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重建,我们就不能完全依靠旧有的西方思考模式再走老路,势必要走一条新路,需要一个新的模式,适合东方的思考模式来研究基督信仰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关系。我们当以中国文化为背景,以中国的心性、境界、感受为方法,以圣经中所强调的神人关系的神学思想为依归。西方的神学思想以理性、逻辑、分析的方式帮助人明白圣经中的真理,中国本色神学可以考虑一个模式转换的观念,以中国文化熟悉的心性、境界、感受的另外一个新的模式,以中国人所熟悉的思维模式来帮助中国人研究圣经中的真理。我们不是要完全屏弃西方神学思想的方法,但是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模式。中国本色神学思想当以圣经为经,以中国文化为纬,研究基督信仰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关系。

 

“关系神学“初探

若是你可以认同以上两个看法,那中国本色神学思想有一个切入点是我们可以考虑研究的。中国人讲究“关系”,有一句俗话形容的好:若是有关系,什么事情都没关系,若是没关系,什么事情都有关系。这句话只有中国人懂个中含义,若要用英文直译则将完全曲解其原意。因为中国文化向往天人合一,讲究人与天的“关系”。基督信仰也讲究“关系”,以神爱世人来传讲神与人的关系。其实无论中外、东西文化,人类的一生都是各种的关系所组成的,从个人到家庭的关系,从家族到宗族的关系,再到社会与国家的关系,最后到人与天的关系。中国的历史文化传统尤其强调这种种的关系,天、地、君、亲、师[5],三纲[6]五伦[7],没有这些关系就没有中国的历史文化,也就没有中国人的传统。而整本圣经也都是在教导“关系”,神与人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己的关系,人与万物的关系。中国文化讲天、人、物、我的关系,基督信仰讲神、人、己与万物的关系。中国本色神学可以研究建立一个“关系神学”的体系,专门研究基督信仰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关系,研究基督信仰所传讲的“关系”与中国文化所强调的“关系”之间的关系。这篇文章是“关系神学”的初探,目的是希望谈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重建,可以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研究,从“关系神学”的命题去建构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体系。“关系神学”的建构是以圣经为经,以中国文化为纬,研究神与人的关系,研究信仰与文化的关系,研究中国文化与基督信仰的互动与关系。

这篇文章从七方面来初探“关系神学”可以思考建立的研究模式。

一.探索与启示[8]的关系

中国人谈天人合一是从人的角度去探索这个形而上的天与人的关系,思想天如何影响人,人如何能够明白天,甚至达到与天的合一的境界。中国人对天的认知是从文化、从生活的层面去体验,远多于从信仰、从宗教仪式中去表现。而基督教是一个启示的宗教,圣经教导神主动、直接地向人启示,借着自然万物和人的创造与人建立关系。从中国文化的角度来讲,天人之间的追求就是人探索神的启示的过程。从基督信仰的角度来看,神爱世人是神主动向人启示,指引人来完成这个探索神的过程,使人可以明白神对人爱的心意。圣经对神的启示是从信仰、从生命的立场来阐述,中国人对天的探索是从文化、从生活的层面来体验。“关系神学”的研究可以从帮助人以圣经的启示中去探索神,使其探索有一个架构,有一个脉络可寻,同时也帮助人从中国文化、从生活的体验中去研究神的启示,其目标是要界定清楚人与天的关系,神与人的关系与范围。

二.境界与关系的关系

中国人重境界多于重逻辑思考,对天的思想也是追求一种境界,天人合一就是一种高深的境界,而每一个人对天人合一的理解就都不尽相同,通常这是只能会意而不容易言传的。而历代以来的思想家与宗教家就希望从他们的体会与领受中来宣扬他们所认为的理想境界。但是对一般人而言,天人合一的境界却好象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感觉。

基督教传讲神爱世人,是强调神与人之间的一种特殊的“爱的关系”,是一种实质的关系,好象父子一样的关系[9]。对基督徒而言这种关系好象很真实,也希望所有的人都能享有这种关系。但是对一般人而言,父子关系是看得见也摸得着的,而神与人的关系就需要花一些工夫才能领会。虽然基督徒说信就得着,但是常让别人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关系神学”可以研究如何让中国文化所追求的天人合一的境界与基督信仰所传讲对神爱世人的关系达到信仰与文化融合的境界,能够更落实在一般人的日常生活的种种关系当中。

三.合一与和好[10]的关系

中国文化所追求的是天人合一的境界,一种天、人、物、我、完全和谐的状态。认为人虽不是天,但总要穷其一生努力追求,虽然人不完美,但总希望能够达到像天一样的完美,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基督教所盼望的是人与神的复合,重新和好[11],达到原来完美的关系。认为人与神先有复合,才能追求完美。合一自然一定和谐,若不合一就难完全的和谐,只能退而求其次,达到和平共存,这也是一种不完全和谐中的和谐状态。中国人认为合一与和谐都是一个最高的境界,是很难达到的,但是只要努力朝那个方向追求,也是一种追求和谐的过程。所以中国人认为追求天人合一的过程本身已经是某一种程度的合一了。因为从来没有清楚界定什么是天人合一,所以也没有所谓达到目的的一天。

基督信仰所强调的人与神和好是从不和谐的状态中寻求和谐之途,希望能够恢复和谐,达到和好如初的地步。基督信仰认为神与人本来是和好的,但是因人犯罪破坏了和谐的关系,所以必须要寻求如何恢复神、人和好的关系。而因为人无法藉这自我的提升达到与神和好的关系,而神又对人充满慈爱,所以才有基督的救赎,使人与神重新恢复和好的关系。“关系神学”的研究可以是合一与和好的一个桥梁,因为合一与和好都是在探讨一种关系,一种和谐的关系。如何表达这种人与天,神与人的关系,正是“关系神学”可以努力的方向。

四.内省与救赎[12]的关系

中国人强调自省,反求诸己的操练,希望从这个不断反省的过程中提升自己的天人合一心灵境界。中国人认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13]。所以基本上来讲,中国文化是认同人是不完全的,都是有过失的,都是需要努力追求改过向善的。同样的基督教也认为人都是不完全的,因为违背神的旨意,所以都是有罪的[14],而且人无论如何努力追求都无法达到完全的境界[15],所以需要神的救赎。所以从本体上来讲中国文化与基督信仰都强调人有一种自省,有一种自我要求更好的本性,也都认为人是不完全的,是有过失而且需要改过向善的。所以“关系神学”可以从这个相似点切入探讨人如何能完成内省的工夫。另一方面,从方法上来看,中国文化强调的是人借着不断的自我反省,自我提升,努力追求一个更高的境界,但是却没有一个清楚的界定达到什么地步才是目的地。而基督信仰强调的是人无法自救,无法替自己赎罪,必须借着神的儿子耶稣基督的代赎使人得着拯救。所以“关系神学”可以从人若有过失,那如何能解决这个过失,如何能避免重蹈覆辙,来研究基督信仰与中国文化在方法上的异同。中国文化是强调反求诸己的工夫,借着自力救济来解决自我的过失。基督信仰是强调寻求他力,借着基督的救赎来解决自我的过失。

五.至善与圣爱[16]的关系

中国人心灵追求的最高境界是止于至善[17],达到真、善、美的境界,达此境界应与天人合一不远矣。但是因为人心不古,心中有恶念,所以要努力追求善。基督教也认为人间有至善,但是唯有神是至善的[18],人是无法自我要求达到至善的。圣经教导因为人有罪,但是自己又无法因行善以赎罪,所以需要神的爱。所以人追求神的神圣的爱,完全的爱,因着神的爱,使人可以蒙救赎,使人可以重新爱人,可以爱神[19],可以爱自己,可以爱万物。神爱人赐人神至善的生命在人心里,使人可以向善,可以行善。所以“关系神学”可以从人追求至善的境界为研究的起点,但是人是借着行善以达到至善,或是因神的圣爱赐给人他的爱使人心中重新有善,而且因为向往神的善所以人能够行善,或是因为人追求善所以行善。换句话说,人是因内心有一股力量追求以达到至善,或是因神的圣爱赐给人善,所以人能够行善,这些都是“关系神学”可以深入研究的命题。

六.心灵与生命[20]的关系

中国的古圣先贤讲究“心”,讲究“性”[21] ,追求内心的升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22],追求心灵能够超出自我的局限,达到像天一样超然的境界。基督信仰也认为人是有限的,以人有限的智能是无法完全了解无限的神。追求生命与神有亲密的关系,基督复活的生命是从神而出,使相信基督的人也可以领受这个生命。而如何活出一个像基督的生命,乃基督徒所努力追求的。“关系神学”可以研究中国文化所谓的“心灵”与基督信仰所谓的“生命”之间的关系有何异同,同时基督信仰中的“生命”可以融合在中国文化的“心灵”中吗?还有基督信仰强调的是永生的盼望,中国文化强调的是今生的追求,以达到精神不朽的纪念,这之间的张力应如何消长?

七.文化与信仰的关系

中国人对天与神的观念从文化与传统的层面来实践多过于从信仰与宗教的层面来理解,从个人的层面去领会多过于从群体的层面去实行。而基督教对于神与天的观念,从犹太人到希腊、罗马到西方文明的进展,乃是从信仰与宗教的层面去实践远多过于从文化与传统的层面去体现。换句话说,中国人的文化影响其信仰,基督教的信仰影响其文化。“关系神学”则可从中国文化与基督信仰的互动之中研究其间的关系,进而发展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体系。因为文化乃是从个人至群体,从家族至民族,从社会至国家的种种关系的整体展现。而基督信仰也是从个人与神的关系进而到家庭、到教会、社会与神的关系。此两者之间有许多的共通之处值得我们好好研究。

我们都知道西洋历史的进展,当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蛮族入侵,罗马文明旦夕存亡,乃是基督信仰感化了蛮族,开创了中世纪的西方文明,所以西方文明深受基督信仰的影响。而中国文化源远流长,早在基督信仰改造西方文明之前,中国的上古文化已经非常文明,而历代以来中国虽经战乱,朝代更替,但是中国文化却兼容并蓄,不断更新。所以研究中国本色神学思想的时候,我们可以不用以西方文明发展的历史模式来推动中国本色神学的研究。我们可以从基督信仰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关系为切入点,建立适合中国时代性、本色化的“关系神学”模式,从中国文化中的天、人、物、我的关系着手,从圣经中的神、人、己、与万物的关系来着手。“关系神学”要研究基督信仰如何落实在现代中国文化之中,而现代中国文化应如何展现基督信仰的精神。

 

结论

因为神与人的关系是圣经教导中的一个重要命题,而若要真心发展中国本色神学要从中国人所重视的命题来研究。因为圣经强调“关系”的重要,中国人也重视“关系“,所以发展”关系神学“可以帮助华人建立属于华人自己的本色神学。如此的研究也可以帮助华人能从研究中国文化所强调的人与天的”关系“,进而研究基督信仰所强调的神与人的“关系”,。从研究圣经,明白神对人的心意,进而研究中国文化与基督信仰之间的关系。所以发展”关系神学“可以帮助华人从中国文化的角度去认识基督信仰的神,而其研究成为发展中国本色神学的基础。



[1] 语出董仲舒“天人之际,合而为一“。

[2] 圣经约翰福音三章十六节

[3] 诚 静 怡 , 《 本 色 教 会 的 商 榷 》 , 文 社 月 刊 , 1:1(1925.10) , 页 4-13

[4] Thomas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0.

[5] 东汉《太平经》

[6] 董仲舒《春秋繁露》

[7] 孟子提出“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五伦”道德规范

[8] 罗马书一章十九至二十节

[9] 圣经约翰福音十四章二十一节

[10] 罗马书五章一节

[11] 罗马书五章十至十一节

[12] 希伯来书九章二十七至二十八节

[13] 《左传.宣公二年》

[14] 罗马书三章二十三节

[15] 罗马书三章十节

[16] 约翰壹书信四章八节

[17]《 礼记.大学》

[18] 马可福音十章十八节

[19] 马太福音二十二章三十七至四十节

[20] 约翰福音一章四节

[21] 《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22] 《礼记.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