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上帝,何來公共?- 曾慶豹

禮樂皆得,謂之有德」。[1]

儒道是在本體論的意義下來把握「樂感」,它根源於對一種自然本然自足無缺的肯定,它本身就是表明一種充盈的狀態,內心即是目的,自行發用,即可實現。從思想史看,儒道實為一家,前者是倫理的大和、充盈之樂,後者是超倫常(歷史、社會)的清靜恬然之樂。儒道都認為,主體是自足的,心理最高情態超越外部事物之限,主體的境界完全可以化解或超越一切矛盾和衝突。

儒家的「德」與道家的「自然」有何差別?「儒道互補」不是因為它們不同,而是同:「自然的人化」與「人的自然化」。因此從根本講,漢語思想都追求「逍遙」而非「拯救」,樂感文化推到極端即是「無神論文化」(「不可知之之謂神」)。儒道思想傳統都認為,人心中的道與天道之間並沒有「此岸」與「彼岸」的界限,它們都是同樣的東西,都屬於「自然之道」。誠如朱熹所言:「蓋仁之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發,而此體已具;情之既發,而其用不窮。……在天地則泱然生物之心,在人則溫然愛人利物之心」(《仁說》)可見,為人之道並不須要求超越於現實以外的東西,人最終是要回覆自然本性,與自然和社會達到渾然一體的和諧。因此,世界是無限地適己性的:「吾道自足,不假外求」。

因此,當一切外在的阻力(憂患)發生時,儒家的「樂」卻是一種絕對的保障。道家則要排除這一切憂愁感,「自逸其樂,無待於外」。不管是儒家或道家,他們根本就不會再進一步追問「世界何以不足」、而且根本就不需要「世界之足」(價值體現為主體的而不是客觀的)。作為寓於世界的存有者,人的精神狀態如何不為外部世界所動,此「不動」是自欺或欺人?「樂」表面上拒絕現世,事實上是將外部世界成為內心世界的部份,化約為內在世界之「感」,現世之不足不是真的,反而強化了現世之不足並成為可以被接受的。[2]

劉曉波評論說:「絕對相信道德人格的力量,必然以無視人的有限和弱點為前提。而無視人的有限和弱點就必然使人的所有弱點無極地膨脹」,成為狂妄之徒。[3]這種「樂感」之境可以上升為審美救贖論的語式,儒道要是有所謂的「超越」,就是一種既包含現實主義又含有審美主義的「悖論式」的「超越」,沒有「張力」的「超越」,所以漢語思想講「中庸」、「太和」。這種主觀意境的審美主義極端的結果,即導致對現實的肯定態度成了一種逆來順受的性格。

這是怎樣的一種矛盾人格:「狂妄」和「逆來順受」。所以,能夠狂妄的人便狂妄,不能狂妄的人便逆來順受,漢語思想的人格說穿了不是主人的道德就是奴人的道德,不是獨裁者就是奴才。

「樂感」與「罪感」對立的結果即是羞恥與原罪、面子與懺悔。「樂感」說明了人主觀的自足,當外在阻力發生時,「樂」卻是一種絕對的保障,只要保持心境上的愉悅狀態,對內自足自得,對外存而不論、無關緊要,藉此消除現實的

 


[1] 鄧曉芒,《靈之舞:中西人格的表演性》,北京:東方出版社,1995,頁242。

[2] 參見劉小楓,《逍遙與拯救》(修訂本),上海:三聯書店,2003。

[3] 參見劉曉波,《悲劇•審美•自由》,台北:風雲時代,1989,頁73-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