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和文化融合的見證人──讀《晏陽初傳》


與晏陽初的名字緊緊相連的就是“平民教育”。在革命不斷、戰火連年的近代中國,能在當時振聾發瞶,又留名史冊的“人傑”,若不與“革命”有關,至少也與“改良”沾邊。但“晏陽初”卻是地道的兩不沾:既不是馳騁“抗戰”和“內戰”疆場的英雄,也不是弄權於官場,鼓舌於帷幕的政客。就連“語不驚人誓不休”的文壇巨匠行列也沒有他的份。

 

可是,一九四三年美國“哥白尼逝世四百年全美紀念委員會”卻將晏陽初評爲“對世界文明貢獻較大的十人”之一(其中包括愛因斯坦)。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三日,他被美國舊金山市授予榮譽公民。一九六七年五月二日又被菲律賓總統馬科斯授予最高的平民“金心獎章”。更有甚者,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結束後,晏陽初雖在國民政府爭取投入更多資源於鄉村教育上失敗,卻在美國成功地遊說了當時的杜魯門總統和國會議員,最終使美國國會通過了“晏陽初條款”,該法案規定,必須將“四億二千萬對華經援總額中,用不少於5%不多於10%的額度,於中國農村的建設與復興。”直到今天,美國國會尚未通過第二個以中國人命名的法案。

 

晏陽初的成長

晏陽初,原名晏遇春。據〈晏氏族譜〉記載:“興複,生於光緒十六年庚寅九月十七酉時”,即一八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但據晏陽初《九十自述》中說:“我一向認爲,生於西曆一八九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其父晏樂全,在當地設立私塾教學,因懂中醫,被鄉人稱爲“儒醫”。其母吳太夫人,育有四男三女。晏陽初是最小的孩子,不足五歲就到父親的私塾接受啓蒙教育。後來他認爲,幼年時期的教育已將儒家的民本思想深深地埋在他心底,成爲影響他一生的精神來源之一。

 

由於他幼小就勤奮刻苦,立志向上,父親乃賜字“陽初”,意思是如旭日之處,蒸蒸日上。晏父雖深受儒家文化薰陶,卻也諳習時勢,認爲書香之外另有世界,西學乃潮流所趨。故此,毅然將晏陽初送到幾百里外,基督教內地會創辦的西學堂接受教育。晏陽初中學時,不僅初步掌握了數理化、歷史地理和英語,還接受耶穌爲救主,受洗成為基督徒。一九一三年高中畢業後,考取香港聖保羅書院,一九一六年,進入美國耶魯大學,攻讀政治經濟學。在耶魯求學期間,還曾受教於美國前總統塔夫脫和威爾遜。

 

華工營的啟示

一九一八年,他從耶魯畢業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法兩國爲補充勞力缺乏,從中國招募了大量華工到歐洲戰場,從事運送物質,挖掘戰壕,掩埋屍體等繁重的體力勞動。這些勞工絕大多數是文盲,萬里迢迢來到異國他鄉,語言不通,精神本已十分苦悶,加上洋人的斥責和打罵,情緒極不穩定。晏陽初隻身乘美國軍艦直奔法國布朗(Bologue),在有五千名華工的美軍華工營中,開始了服務的工作。

 

他與華工朝夕相處,發現他們不但勤勞樸實,還有著非凡的熱忱與智慧。只因沒有受過教育,才陷入貧困和無知,淪爲被欺淩、被奴役的境況。“民爲邦本,本固邦寧”,沒有高素質的國民,哪來強大的祖國!於是,他在華工營中辦識字班,用石板加石筆教他們讀和寫。四個月後,這些受教的華工們竟然能寫自己的姓名和簡單的家信,有的還能讀報、記賬。晏陽初大受鼓舞,並將此一教學形式進一步在英法美各國的華工營中推廣,以“開通華工的智慧,輔助華工的道德,聯絡華工的感情”。爲此他辦起了《華工周報》,該報成爲中國報刊史上最早的工人報刊。這段難忘的經歷,對初登人生舞臺的晏陽初可謂刻骨銘心。

 

三C的影響

結合幼年時期的啓蒙,少年確立的信仰,晏陽初確立了一生的方向:“今生今世,我一不做官,二不發財,抛棄一切榮華富貴,要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勞苦大眾的教育事業,爲教育的革命,爲奠定國家振興的基礎而出家”誠如他自己常說的,是“三C”影響了我一生,就是孔子(Confucius),基督(Christ)和苦力(Coolies)。具體說來,就是古代儒家的民本思想、耶穌基督及近代西方傳教士的榜樣、和當下華工的疾苦。

 

一九一八年一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晏陽初矢志完成學業,然後回國,終生爲苦難的同胞服務。一九二○年,他獲得普林斯頓大學碩士學位後,於八月十四日重返闊別多年的祖國。到上海後,即赴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全國協會,主持智育部新設的平民教育科。從一九二○年冬到一九二二年春一年半內,晏陽初跑了十九省,調查各地的平民教育狀況,瞭解各地普通學校、工讀學校和平民學校,收集教材教具,觀察民眾的生活。一九二一年,他與許雅麗女士結婚。一切準備就緒,一個放棄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一生獻給平民教育的故事,一個將永久廻盪在中華大地上的不朽故事,由此拉開了帷幕。

 

博大宏遠於無聲處

根據十九省的調查結果,晏陽初立即著手於:一、爲平民特編四個月就能讀完的“千字課”教科書;二、從上海和長沙招收一千二百名六至四十二歲的學員進行掃盲教育,結果成效卓著。緊接著,在各縣設立平民學校一千七百多所,共招學生五萬七千六百多人。一九二三年二月,晏陽初應用單班教學和掛圖教學法作實驗,又在嘉興用幻燈教“平民千字課”,兩者實驗的效果都很好,第一次月考,全都得高分。前國民政府總理熊希齡夫人朱其慧與陶行知一同前往參觀,大受感動。後特地邀請晏陽初、朱經農、袁觀瀾、胡適、傅若愚討論組織全國總機關,在各地推行開展平民教育計劃。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日,「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正式成立。第二年八月,晏陽初應邀到北京平民教育總會就職,熊希齡、梁啓超、胡適、蔣夢麟等,都擔任過平民讀書處處長。梁啓超在松坡圖書館設立平民讀書處,親自訓練助教。胡適家的平民讀書處由其長子胡祖望做教員,廚子老媽子都來識字。陶行知家業設立“笑山平民讀書處”,他自己先教長女讀千字課,再由她教妹妹,然後兩個孫女教祖母。平民教育在這些名流的推波助瀾下,便悄然而迅速地在全國蔓延開來,形成了一個無聲的大革命。

 

一九二九年,平民教育會決定在河北省定縣進行實驗,按照晏陽初的設想,這個實驗“並不是以教育人民識字爲滿足,而要使農業科學普及於農村。計劃發展一個縣爲全國的模範。”定縣距北京約二百五十公里,當時全縣人口四十多萬,其中90%是農業人口,經商及各類手工業者約10%,在華北地區很具有代表性。晏陽初的這一設想得到定縣仕紳米迪剛的全力支援,並願以其所在鄉爲基地。清華大學的農科系也積極回應,願意與平民教育會合作,將他們的研究成果應用於定縣,幫助定縣農民改良農作物和除病害蟲實驗。一時間,平民教育風靡神州,定縣實驗名揚全國,各地精英才子也奮起回應,紛紛投身平民教育,認定這是救國的最佳途徑。

 

各地精英紛起傚尤

平民教育總會平民文學部主任陳築山,十六歲考中秀才,留學美國十一年,主修政治與哲學,還曾經是國民政府第一屆國會參議院,後任北京法政專科學校校長,與晏陽初長談後,毅然辭去校長一職,投身平民教育。

 

平民教育總會視聽部主任鄭錦(耿裳),是梁啓超的好友,國立北京藝術專科學校創辦人。晏陽初曾當面問他:你何以只作畫供豪貴讚揚,不用你的生花妙筆表達平民的可憐和困苦?鄭大受感動,半年後辭去校長,參加平民教育。

 

孫伏園曾是法國留學生,回國後在北京大學任教。他主編的《北京晨報》副刊很受人重視。他對晏陽初說:現在晨報副刊有五千人閱讀。晏陽初提醒他,國內幾萬萬平民正需要有人爲他們撰寫他們能看懂的文學,何不到鄉村創造新的平民文學?孫也毅然辭去舊職,到平民教育總會辦起了《農民報》。

 

熊佛西是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回國後擔任國立戲劇學校校長。受晏陽初的影響,也積極爲平民教育總會編寫農村戲劇。學校公職有人接替後,他立即全時間居住定縣鄉間。

 

瞿世英(菊農)也是哈佛大學博士,回國後直接志願參加平民教育總會,並且甘願屈就平民文學部幹事。

 

馮銳(梯霞),是美國康乃爾大學農學博士,回國後曾擔任廣州嶺南大學、南京東南大學教授,也積極回應了晏陽初發起的平民教育,辭去教職,擔任平民教育總會生機教育部主任。

 

當時積極投身平民教育的精英才子還有陳志潛、湯茂如、劉拓等。一九二九年,平民教育總會從北京遷往定縣。

 

抗日戰爭爆發後,總部又遷往四川,在成都、南充、瀘縣等四十二個縣開展平民教育,發動各地學校教師及受過教育的成年人,向五十多萬人講述抗日要旨,同時教他們讀書認字。一九四九年後,晏陽初離開中國,轉道台灣去了美國,“革命走得太快,他的改良只能看著革命的背影黯然神傷”。一九五一年,晏陽初在美國紐約創立世界平民教育委員會,從此他積極奔走在印度、菲律賓、泰國、哥倫比亞、瓜地馬拉、加納等國,指導第三世界國家的平民教育工作,將起初“除文盲、作新民”的口號改爲“除天下文盲、作世界新民”。一九六○年,在菲律賓創辦了“國際鄉村改造學院”,親自任院長,該學院成爲培養第三世界國家鄉村建設人才的搖籃。

 

中國改革開放後,他曾於一九八五年和一九八七年兩次應中國政府邀請回到祖國,一再表示願意在有生之年繼續爲中國的建設貢獻自己,並有意重新創辦中國鄉村建設學院。可惜他於一九九○年病逝紐約,這個願望成了一個莫大的遺憾!

 

信仰和文化交融的生命

晏陽初在世上度過了非常不平凡的九十七個年頭。他少年立志,青年踐行,終生不渝。他不只在中國擺脫落後免遭凌辱的年代中,與眾不同地看到教化民眾要比政治革命更重要;更是身體力行切實深入農村,並生活在最貧窮落後的民眾中。因此,他能感動當時一批社會賢達精英,一同投身平民教育。這種情形在中國歷史上幾乎是絕無僅有。

 

中國傳統文化確實也有體恤民眾,“愛民如子”甚至“重民輕君”思想,但主要還是從統治或治理的角度來談論“民”的重要性。歷朝歷代也有士大夫以不同方式,表達過“同情民眾”的情懷,甚至“爲民請命”的價值觀,但始終沒有主動致力於消除自己與普通民眾之間的“內在差別”。孔子雖然提出“有教無類”的思想,要消除“受教育”的特權,但並沒有致力於消除“教育造成等級”的社會問題。知識分子(士大夫)雖偶而也會表示對民眾的同情,也常放下身段去“體察民情”,但是由於持“自上而下”的心態,使得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中國歷史上還真沒有見過誰像晏陽初那樣,不以“教育”爲社會等級的資本,而以之爲幫助民眾的能力,並將自己完全投身於其中。

 

晏陽初體現出來的“德性”具有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但又超出傳統文化的內涵,是來自他的信仰。耶穌基督甘願“道成肉身,住在我們中間,並充充滿滿的表彰恩典與真理,”因此,信靠祂的人也願意住在平民中間,將自己所得的一切恩典與人分享。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流露莫大犧牲的愛,使愛祂的人也能毫無等差地去愛被社會長期排斥、甚至遺忘的平民大眾,並且將自己一生獻給他們。晏陽初確實沒有處處標榜自己的信仰,更沒有致力於批判中國傳統文化,然而從他的生命見證中,我們清楚地看到了信仰與文化的融合。誠如他自己所說:“我確是有使命感和救世觀,我是一個傳教士,傳的是平民教育,出發點是仁和愛。”(轉引自楊東平:《平民教育之父—晏陽初》)

 

讀〈資政新編〉,我爲信仰賦予洪仁玕勝人一籌的智慧和膽識深感欣慰;讀《晏陽初傳》,我的心靈受到強烈的震撼。今日的中國,比晏陽初生活的時代確實進步了許多,但還是有許多令人擔憂之處和隱患。廣大農村的教育依舊是個十分嚴重的問題,千千萬萬的農家孩子或是無學可上,或是沒錢上學,舊文盲沒有消滅,新文盲更多冒出。大量民工湧進城裡,無數孤寡兒童留在鄉村,這些都是中國社會發展過程中存在的問題。去農村宣教傳福音的人很多,然而獻身於教育和關懷的人卻很少。

 

美國著名作家、諾貝爾獎得主賽珍珠,稱譽晏陽初“在世界黑暗之處點燃了一盞明燈”,因爲他遵循主耶穌的教導,要在世上“作鹽作光”;國際輿論一致推崇他“是具有堅定信念與豐富想像力的英勇學者,是勞苦平民心智與精神的解放者。”一九八八年晏陽初九十五歲壽辰之際,美國前總統雷根在給他的賀辭中說:“在我任職期間,最大的報償之一,莫過於得知有像您這樣,全心全意爲他人服務的賢達之士。”晏陽初已經離世,但願他生命中信仰和文化融合的見證,能在每位中國基督徒的心中引起共鳴。

 

註:本文所引用的資料,除了特別說明外,都出自於吳相湘教授所著《晏陽初傳》(2001年,嶽麓書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