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的普世化与本土化 – 赵林

基督教神学理论所做的奠基工作,以及从公元325年以来一系列旨在统一思想和统一组织的基督教大公会议的召开,这一切都极大地促进了基督教摆脱犹太民族主义而走向普世化的过程。正是通过使徒们和教父们的不懈努力,新兴的基督教才从西亚边陲之地传播到文明的希腊罗马世界,并且在公元4世纪末取代了传统的多神教而成为具有“世界帝国”之称的罗马帝国国教。

基督教从犹太人向外邦人扩展的这个过程既是希腊罗马的基督教化过程,也是基督教的希腊罗马化过程。在这个辩证的双向过程中,一方面基督教由犹太教的一个小支派发展成为希腊罗马世界中的普世宗教,另一方面基督教也由于吸取了希腊哲学的丰富内容而实现了本土化改造,奠定了深厚的神学基础。如果说基督教的“肉身”是希伯来的,那么基督教的“精神”则是希腊的。希伯来文化为基督教提供了圣教历史,而基督教的深刻玄奥的神学理论则主要来自于柏拉图主义等希腊哲学思想。在基督教最初的发展过程中,正是由于吸收了大量的异质文化因素才得以茁壮成长的。已故的美国哈佛大学历史系权威教授布林顿在谈到基督教获得成功的原因时指出:“基督教之所以成功不仅是因为它本身能抵挡异教崇拜的尘世妥协精神和粗鄙低劣,而且也因为它容纳大量的异教,简言之,因为它绝不是一个崭新的宗教……希腊与罗马的哲学,特别是神秘的新柏拉图学派,对已有发展的基督教贡献良多。”[1]这种兼收并蓄和多元混合所造成的文化上的“杂交优势”,是基督教得以在罗马帝国中发展壮大并且最终成为一种世界宗教的重要保证。

但是,基督教在罗马世界中的本土化过程决非一帆风顺,而是一个充满了血与泪的苦难历程。用拉丁教父德尔图良的话来说:“基督徒的鲜血成为基督教会的种子。”从公元64年尼禄皇帝因罗马大火而迫害基督徒开始,一直到313年《米兰敕令》承认基督教的合法性为止,这长达250年的历史就是一部基督徒们前赴后继地为信仰而殉道的苦难史。基督教在传入希腊罗马文明世界之后,就面临着与传统的希腊罗马多神教的文化冲突。众所周知,希腊多神教是一个自由民族所信奉的宗教,它具有自然崇拜和感觉主义的特点,对肉体享乐和现世生活充满了热情,对唯灵主义的彼岸理想却缺乏兴趣。罗马人征服了希腊之后,更是把希腊多神教推向了物欲主义的极端,在罗马,对于宗教的信仰是与现实的功利直接相关的。如果说在希腊一切美的事物都被奉为神明,那么在罗马一切能够带来实际利益的东西都会被神化。而基督教却是脱胎于一个苦难深重的民族(犹太民族),传播到罗马以后首先又被那些已经对现世幸福丧失了希望的下层民众所信仰,它的基调中充满了禁欲主义和彼岸主义的色彩。因此,基督教注定了要与希腊罗马多神教处于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中。这种深刻的文化抵牾是造成罗马统治者和罗马公民长期敌视、迫害基督教的一个重要原因。即使是在《米兰敕令》承认了基督教的合法地位之后,基督教信仰与汪洋大海一般广阔的希腊罗马文化之间的矛盾仍然难以消弥。虽然在4 世纪以后基督教已经由一种倍受压抑的民间宗教转变为一种合法宗教,甚至替代了传统多神教的地位而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但是基督教在罗马帝国的本土化问题仍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基督教仍然难以适应罗马的文化土壤。传统的希腊罗马多神教信仰虽然已经遭到了官方的禁绝,朱庇特(罗马多神教的主神)的神庙虽然坍塌了,但是希腊罗马文化的阴影却无处不在,基督徒们所在的那个社会的公共教育、文学语言、建筑风格、节庆仪典,无一不打上了深深的异教烙印。在日常生活中,基督徒以罗马公民的身份参加各种传统的庆典活动,使用希腊语或者拉丁语(而不是希伯来语)来宣讲福音,沿袭罗马的艺术风格来建造教堂,这一切活动都会使敏感的基督徒们深切地感受到两种文化之间

 


[1] 布林顿、克里斯多夫、吴尔夫著:《西洋文化史》第1卷,台湾学生书局1984年版,第24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