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西宗教基本精神的差异与互补 – 孙亦平

——以道教与基督教的幸福观的为例

    幸福,是千百年来人类所追求的人生理想。尽管人们对“什么是幸福”有着各种各样的认识和理解,但其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从感觉主义出发,把幸福看作是在追求满足感官欲望的物质享受中所得到的快乐,使“所得”大于“所求”,这是一种不断索取的幸福观,会导致享乐主义、纵欲主义的盛行;二是从禁欲主义出发,把幸福理解为通过排斥感官享受而获得超越世俗生活的精神满足,在“所得”不变的情况下,降低“所求”,使“所求”小于“所得”,这是一种自我约束的幸福观;三是从理性主义出发,把幸福视为身体的无痛苦和精神的无纷扰,追求“所得”与“所求”相平衡。不同的人对幸福的认识和理解有差异,不同的宗教也有自己独特的幸福观。二十一世纪以来,“幸福指数”这一概念已在中国社会中被广泛引用来作为衡量中国民众生活满意度的一项综合指标,由此可见人们对幸福的重视。本文通过对中国东晋道士葛洪与罗马帝国时期基督教思想家奥古斯丁的幸福观的比较研究,来呈现道教与基督教对人的生命存在和生命理想所表现出的自觉意识,并力图从一个侧面来展示中西宗教基本精神的差异与互补,以期为今天的新文化建设提供一种有益的借鉴。

 

 

幸福是人对生活境遇的一种体验与感受、一种追求与理想。道教从《道德经》的“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的思想出发,认为幸福不在于占有富足的物质生活,拥有极大的权力名声,而在于保持身体健康和精神愉悦,故倡导顺应自然、清静自心、知足常乐地活着,引导人们以一种愉悦平和的心态来对待生活。道教所谓的幸福是什么呢?一方面,道教有着超越世俗的追求,要摆脱世俗生活对人的种种束缚,要解决人生的各种痛苦,以使人获得一种完满的幸福和自由;另一方面,道教从得道成仙的基本信仰出发,强调“福莫大于生”[1]!幸福不在于占有多少物质财富,拥有多少权力名声,而在于能够身体健康和心情愉悦地活着,永远地活下去,以至于长生不死。千百年来,道教以“知足常乐”相号召,把保重身体、快乐地活着放到了人生幸福的高度,其对生命的热爱形成了道教幸福观的鲜明特征。

葛洪(283~363)作为东晋时期的著名道士,他的《抱朴子内篇》二十卷论证了神仙实有,成仙可能,确立了神仙道教的理论体系,并表达了道教的幸福观。葛洪从老子《道德经》:“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1]的思想出发,认为人的生命是身体与精神有机结合而成的,人作为一个有感觉的动物,其欲望、情感、意志和思想等精神性的因素都受到身体感受性的影响,身体感受性所遵循的基本原则就是避免痛苦,趋向快乐。这种利己自爱是人的天性。人生痛苦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人有身体以及伴随着身体而产生的种种欲望与苦乐感受。这样,如何减少身体痛苦,如何增加生命的快乐,就成为道教幸福观的重要内容。

人的身体出世,就意味着个体命运的发生。对于每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来说,幸福与不幸的感觉始终伴随着生命的成长。一个人是否具有生活的幸福感,生命的愉悦感,往往取决于身体健康与生命能量的饱满,因此,葛洪选择形体作为长生成仙之基:“夫有因无而生焉,形须神而立焉。有者,无之宫也。形者,神之宅也。故譬之于堤,堤坏则水不留矣。方之于烛,烛糜则火不居矣。身(一作形)劳则神散,气竭则命终”[1]。生命是由形体和精神相互配合而成的,形神相合才能使生命焕发出光彩。葛洪虽然主张“形须神而立”,但更强调“形者神之宅也”,“身(形)劳则神散,气竭则命终”,因而将保持形体长存作为个体生命超越的先决条件。葛洪看到,人的生命必须依托于身体而存在,需要满足身体的各种欲望,没有了身体,就不会有所谓的心理上的快乐幸福,故将身体作为获得幸福的物质基础。快乐总是身体的快乐,幸福总是个体生命的幸福。身体虽与“道”相通,但身体有限而常有患,而“道”无限而至尊,身体又岂能与“道”相比?因此超越身体束缚的“得道成仙”才是生命幸福的终极理想。

据此,葛洪一方面提出,人最善者,常欲乐生,提倡采取种种修道方法来努力保养身体,以期无限地延长人的生命,因为这是符合“道”的法则的:“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1]这样,神仙形象中就隐含着希望采用种种技术方法来保全生命,以使自我能在时间上达到永恒,在空间上消除任何束缚,永远过着自由自在、恬静愉快生活的人生理想,但另一方面,葛洪又让人不要执着于身体,更不能“贪宠有身”。因为人若放纵自己的欲望来满足身体的需要,好新衣,喜美食,广宫室,高台榭,积珍宝,这仅是“爱身”,而非“养生”,最终必然使身与道相违。而那些为追求财富、名利和声望的人,大部分会倾力“向外追求”,最终因耗费生命的能量而有损于身心健康。因此,葛洪认为,由外部的物质利益所引发愉悦感,往往是暂时的。“夫五声八音,清商流徵,损聪者也。鲜华艳采,彧丽炳烂,伤明者也。宴安逸豫,清醪芳醴,乱性者也。冶容媚姿,铅华素质,伐命者也。其唯玄道,可与为永。”在拥有财富之后,人才会真正体会到,财富往往并不能带来他所希望的那种生活的幸福感和生命的愉悦感。只有恪守着“玄道”,才能达到永远的幸福境界。道教通过对身体的辩证理解,让人将对外在的物质利益的追求转向内在养身,提出真正的幸福在于“养身”而又“志欲无身”,以合于道意。

葛洪认为,仙士与俗人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世人犹鲜能甄别,或莫造志行於无名之表,得精神於陋形之里,岂况仙人殊趣异路,以富贵为不幸,以荣华为秽汙,以厚玩为尘壤,以声誉为朝露,蹈炎飙而不灼,蹑玄波而轻步,鼓翮清尘,风驷云轩,仰凌紫极,俯栖昆仑,行尸之人,安得见之?”[1]俗人畏死,又不信道,整天钻营于“邪恶利得”的俗事之中,反而痛苦多多。仙人却懂得俗事、高官、重禄、好衣、美食、珍宝之味,皆不能致长生。虽然仙人也知道各种俗事可给人带来感官上的享受,满足人的欲望,但他们为了追求“长生大福”,却专一信道守诫,“不乐恶事”、“不知俗事”、“不贵荣禄财宝”,才能以愉悦的心情,超越于世俗利益,在保养身体过程中,获得与道相契的快乐。

仙士与俗人同样是将爱护生命视为幸福观的重要内容,但对物质利益,道教称之为“俗事”的不同看法,直接影响到幸福观的具体内涵。道教认为,长生的获得首先需要人消除对俗事的过分关注:“求长生者,不劳精思求财以养身,不以无功劫君取禄以荣身,不食五味以恣,衣弊履穿,不与俗争,即为后其身也。而目此得仙寿,获福在俗人先,卽为身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