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非 有 异 则 无 合” – 苗润田

——论儒家的“天人二分”之思

“天人合一”是儒家哲学的基本命题和基本精神,也是儒家的人生理想和追求,这已成为研究者的共识,也比较合乎儒家哲学的思想实际。但儒家为什么主张“天人合一”,倡导“天人合一”,且以“天人合一”为自己的人生理想和追求?这恐怕就需要认真研究了。本文想要讨论的也就是这方面的问题。

(一)

一说到儒家的“天人合一”之论,首先需要明确的就是“天”、“人”概念的含义问题。

先说“天”。“天”是中国传统哲学中最令人难以捉摸的概念之一,熊十力称其为中国哲学史上的一大“魔物”,金岳霖也说:“‘天’这个词是扑朔迷离的,你越是抓紧它,它越会从指缝里滑掉。”以至于朱熹在回答经传中“天”字的含义也颇感无奈:“有说苍苍者,也有说主宰者,也有单训理时”,要人“自看得分晓”。(《朱子语类》卷一)又说:“天固是理,然苍苍者亦是天,在上而有主宰者亦是天,各随他所说。”(《朱子语类》卷七十九)按朱熹的说法,“天”有自然之天、主宰之天和义理之天三层意思,在阅读经传时必须仔细思量。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一书中概括出了“天”的五个义项:“曰物质之天,即与地相对之天。曰主宰之天,即所谓皇天上帝,有人格的天地。曰命运之天,乃指人生中吾人所无奈何者,如《孟子》所谓‘若夫成功,则天也’之天是也。曰自然之天,乃指自然之运行,如《荀子天论》所说之天是也。曰义理之天,乃谓宇宙之最高原理,如《中庸》所说‘天命之谓性’之天是也。《诗》《书》《左传》《国语》中所谓之天,除物质之天外,似皆指主宰之天。《论语》中孔子所说之天,亦皆主宰之天也。”简言之,“天”即“物质之天”(天空)、“主宰之天”(天帝)、“命运之天”(天命)、“自然之天”(天性)和“义理之天”(天理)。这五种意义上的“天”实际上可以归约为:物质之天(自然之天)、主宰之天(运命之天)、义理之天(天理),这和朱熹的解释是一致的。不过,“天”三种意义的划分又具有是相对的,不同意义的“天”之间可以相互包容和交叉。如董仲舒所说“天有十端”之“天”(天、地、阴、阳、木、火、土、金、水、人)便是广义之天(宇宙)中包括了狭义之天(即与“地”对应之天),两个“天”的内涵是不一样的,确实需要我们“自看得分晓”。

应当指出的是,在“天”的多义性中隐含着一般性、共通性的东西。我们从“天”的诸涵义中可以发现有一个贯穿其中的最一般的意义或最具普遍意义的规定,那就是终极存在。这种存在可以是物质之天、自然之天,也可以是主宰之天、神灵,或者是命运之天,或者是义理之天,其“存在形式”或描述用语可以是多样,但其实质总不外乎是指向一种终极存在的东西。所以,可以说无论是哪种意义上的“天”,都具有其他一切存在的根源或存在根据的意义,它是其他存在无法替代的一种终极的存在。儒家哲学中的“天”即具有终极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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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国哲学》,《哲学研究》1985年第9期。该文写于1943年,英文题目为:《Chinese Philosophy》,首刊于1980年《Socinl Sciencein Chilna》。

②《中国哲学史》,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55页。

意义。孔子的“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论语·八佾》),孟子的“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皆天也,非人所能为也。”(《孟子·万章上》)荀子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天论》)董仲舒的“无天而生,未之有也。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春秋繁露·顺命》)王充的“天之动行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论衡·自然》)韩愈的“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柳河东全集·天说》引)张载的“太虚者,天之实也,万物取足于太虚,人亦出自太虚。”(《张子语录》)程颢的“《诗》、《书》中,凡有个主宰底意思者,皆言帝;有一个包含遍复底意思,则言天。”(《河南程氏遗书》卷二)“天之生物无穷”(同上书,卷六)。朱熹的“性与气皆出于天,性只是理,气则已属于形象。”(《朱子语类》卷五十九)“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中庸章句》)、“二气五行,天之所以赋受万物而生之者也”(《通书解》)。陆九渊的“理本天与我者,非外铄。明得此理,便是主宰。”(《陆九渊·与曾宅之》)王夫之的“天者,资使万物之理气也。” “天之施万物以生者,四时五行之气施之也,而推其德曰天施。”(《周易内传》)这些关于“天”的论述,无论是在超自然“主宰者”的意义上使用,还是在“苍苍者”意义上使用,抑或在“生化原理或创造原理”上使用,也无论是从本体论意义或者是从发生论意义上使用,大致都具有终极存在的意义,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再说“人”。“人”也是儒家哲学的基本概念之一。在儒家哲学中,“人”的含义大体上有两个:一是指现实中的认识主体或实际主体,二是指价值意义上的理想人格。在儒家看来,“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易传·序卦》),人是天地合和的产物,“人但物中之一物”(张载:《张子语录·语录上》),是自然的一部分。然而,“天地之性(生),人为贵”(《孝经·圣治》),“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贵于人。”(董仲舒:《春秋繁露·人副天数》)“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周敦颐:《太极图说》)“唯人兼乎万物,而为万物之灵。”(邵雍:《皇极经世》)“人是天地中最灵之物。”(朱熹:《朱子语类》卷一一○)人是万物之灵,宇宙的精华,在天地万物中占有崇高的地位和价值,这是儒家学者的共识。

人为什么具有这样的地位和价值?儒家认为,人与动物的差别不是很大,“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稀”(《孟子·离娄下》),人和动物一样生来就有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劳而欲息等生理本能或生理需求,但人“最为天下贵”,是天地间最为高贵的存在物。何以如此?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孟子·公孙丑上》)人之为人、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即在于人具有同情、羞耻、辞让、是非之心,也就是有道德意识、道德理性。“四心”是“人皆有之”的人类共性,是人的本质规定;一个缺乏同情、羞耻、辞让、是非之心的“人”,尽管有人的躯体,但也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而不是本来意义上的人、大写的人。荀子也说:“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荀子·王制》)“义”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所在,“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荀子·劝学》)义是指人的行为合乎一定的道德原则,“义者,事之宜也。”“义者,天理之所宜也。”(朱熹:《四书集注》)由于人有知识、智慧,具有道德理性,因而不仅能够把己与物区别开来,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和价值,而且能够使自己的行为合乎一定的道德原则,从而使人从有气、有生且有知的动物界脱颖而出,一举成为天下之贵。“人之所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