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宗教批判思想之价值探微 – 姜涌

宗教是一种古老而复杂的社会文化现象,宗教的历程与人类的发展密切相关,对人类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宗教是人类社会最主要的文化形式之一,它的产生标志着人类思维能力和文化发展的巨大进步,它是人类对于世界和自身认识的一种方式。同时,哲学作为人类社会进程中另一种主要的文化形式,它与宗教的关系十分微妙,一方面,哲学的理性主义特征使其与宗教有着巨大差异;另一方面,它与宗教的关系又十分密切,它们都是人对自然、社会、人自身的一种领悟与理解,都具有世界观、人生观的性质。西方哲学与宗教有着极为密切的关联,宗教批判是西方近代哲学发展过程的重要特征,西方哲学发展到近代的一个特征,就是从宗教理论形态向世俗理论形态转变。信仰与理性、神性与人性、僧侣与俗人的关系是西方哲学发展的必不可少的内在张力,反对神权、确立理性的权威是西方哲学发展的重要一环,马克思的宗教批判是西方哲学这一思想倾向的继续与深化。

 

一、马克思在宗教批判上所实现的革命性变革

 

与以往的宗教批判相比,马克思的宗教批判从批判对象上看,由单纯的基督教批判变为对一切宗教批判;从批判的神秘性内容上看,由揭露宗教的秘密转向揭露商品的秘密;从批判的方式上看,由理性的批判转变成为行动的批判;从宗教批判的结果上看,由宗教的批判转向对社会现实的批判。

首先,从批判对象上看,由单纯的基督教批判变为对一切宗教批判。马克思之前的宗教批判基本上都指向基督教。自启蒙运动以来主要集中在对于基督教中上帝观念的改造,斯宾诺莎将其改为自然实体,康德将其改造为道德公设,黑格尔将其改造为理性的最高阶段。他们都从未离开过基督教这块阵地。斯特劳斯和鲍威尔更是将批判的矛头对准了基督教教义所记载的神迹及《福音书》的史实考证问题,费尔巴哈虽然指责过施﹑鲍二人宗教批判对象仅仅限于基督教的局限性,但他也只是在《基督教的本质》一书中存在对于基督教的批判。

马克思认为宗教作为人类社会自身的一种产物,首先产生于人对自然界存在着超人的力量的歪曲认识,但这只是反映在各民族的原始宗教和自然宗教中。正如马克思所说的那样:“正像神原先不是人类理智迷误的原因,而是人类理智迷误的结果一样”[1]。在马克思看来,宗教批判不是针对原始的自然宗教,因为自然宗教是在人们对于自然界的认识和改造能力极为有限的情况下产生的,“这正是因为自然界几乎还没有被历史的进程所改变”[1]。而真正要批判的宗教是建立在一定社会生产方式基础之上的作为上层建筑的人为宗教或宗教神学以及宗教机构等等。作为意识形态一部分的宗教却不是指某一个具体的宗教形式,如基督教﹑天主教以及犹太教等等,而是指宗教的一般形式,即只要存在着人类生产关系的异化就会相应地出现所谓的人化宗教,至于这种人化宗教具体化为何种具体形式,那是由各个民族的文化和历史所决定的。所以,“宗教本身既误本质也无王国”[1]。马克思将宗教归结为意识形态以后,宗教的存在﹑发展就要受到社会生产规律控制。

马克思将宗教转变为一般意义的宗教形式也克服了以往宗教批判的局限性,单纯地指责某一宗教无法取代对于全部宗教的批判。比如,对于基督教中耶稣神迹的批判理由不能应用于对于佛教教义中神迹的批判。只有古希腊哲学与基督教在“无形实存”的实体上的内在一致性,才确定了只有基督教才能接受哲学上的改造而成为世界性的宗教。在马克思看来,真正的宗教批判必须将其对象扩充为一般性的宗教形式,而批判仅局限于某个具体的宗教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宗教问题的,“非常明显,随着每一次社会制度的巨大历史变革,人们的观点和观念也会发生变革,这就是说,人们的宗教观念也会发生变革。但是,现在的变革和过去一切变革不同的地方恰恰在于人们最终识破了这种历史变革秘密,因而他们不再以崇拜辞藻的超验形式的新宗教来崇拜这种实际的‘外在的’过程,而是抛弃一切宗教”[1]。

其次,从批判的神秘性内容上看,由揭露宗教的秘密转向揭露商品的秘密。神秘是任何宗教不可缺少的重要因素,是宗教的“护身符”。对于宗教神秘的批判成为了全部宗教批判的一项重要内容。只要宗教中的“神秘”不再存在,宗教信仰的基础就会自动消失。于是,人们对于宗教的信仰就会转向对于理性的确信。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吗?马克思的回答是否定的。他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就告诉我们,宗教并非产生于神秘,对于任何意义上“神秘”在理性上澄清和解释对于宗教存在本身都是徒劳的。因为宗教是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必须从物质生产领域入手才能真正对宗教作科学的解释。他发现了宗教的秘密在于整个意识形态的秘密之后,进一步认为只有揭示意识形态的世俗基础,才能找到宗教存在的神秘根源。他所说的世俗基础就是社会物质生产领域。因此马克思开始通过对于异化劳动各个环节的分析来揭示物质生产领域的内在秘密。

生产领域的秘密在于其生产的产品成为了“商品”,马克思曾做过这样的描述:“一旦当作商品出现,它就成了一个可以感觉而又超于感觉的东西”[1]。劳动产品成为商品本身具有某种神秘性的色彩。他说:“商品形式的奥秘不过在于: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由于这种转换,劳动产品成了商品,成了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或社会的物”[1]。因此,宗教和商品都存在神秘的形式,以往的宗教批判只看到了宗教的神秘,企图用理性来澄清神秘;而马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