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如何存在? – 王善波

——解读库恩理论中的世界存在论题

过去人们在解读托马斯·库恩(Thomas Samuel Kuhn)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以后简称为《结构》)一书[1]及其它论著时仅仅关注库恩在科学方法论方面的独特建树,很少去探究库恩在本体论上的贡献。这是因为按照西方科学哲学界的主流看法,库恩的世界存在论题实际上已否定了世界的存在,是反实在论的。于是在学界,库恩论题一直作为世界存在论的典型反例受到广泛的排挤或忽视。对这种主流看法,笔者存有异议。库恩的理论真的对世界的存在做出否定的结论吗?究竟库恩本人是怎样论述外在世界的存在、范式世界的存在及其相互关系的?库恩的这些观点与科学实在论之间是对立的吗?这是本文所要力图解决的问题。

 

一、库恩论题对传统的挑战

库恩的世界存在论题可概述为:在科学发展中,理论并没有扮演重要的角色,科学分析的基础单元是他所称的“范式”(paradigm)或者“学科基质”(disciplinary matrix);并且,范式承载了某种世界景象(a vision of the world),联结不同范式的本体论之间是不可通约的[1],在科学革命的前后科学家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之中,或在不同的世界中从事科学研究。在库恩的理论中,范式世界随科学共同体的不同而变化,从旧范式向新范式转换决非通过逻辑论证或者理性推理来实现,而展示为科学家在视觉、知觉、心理及世界观等方面发生不可逆的格式塔转变。“革命之前科学家世界中的鸭子,在革命之后就变成了兔子。…… 他研究的世界在各处看来都将与他以前所居住的世界彼此不可通约。”[1]

大多数学者认为,库恩论题对科学哲学传统形成了一次严重挑战,但却是不成功的挑战。说其挑战的严重性就在于,伴随着该论题的提出,许多过去重要的科学哲学论题已变得不再重要或失去意义。对此,伊恩·哈金(Ian Hacking)就明确地把这样重要论题归结为如下八类:(1)实在论,科学是试图发现一个实在的世界以及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理,科学的真理反映了实在的某个方面;(2)科学划界(demarcation),在科学理论和其他信念系统之间存在着一种明显的区分,这样的区分遵从某种标准;(3)科学的累积观(cumulation),科学是一种建立在已知的科学理论基础上的累积性事业,如爱因斯坦理论建立在牛顿理论基础之上;(4)观察报告与理论陈述之间的区分;(5)基础(foundation)论题,观察和经验为证明假说或者理论提供了基础;(6)两种不同的与境(context)发现与辩护的区分;(7)理论的演绎结构及其检验(deductive structure and testing),通过从理论假定中演绎出观察报告来对理论进行检验;(8)科学的统一(unity),较低深度的科学可以还原为更具深度的科学,心理学→生物学→化学→物理学。[1]

其实,上述论题贯穿了库恩以前的科学哲学家所恪守的一个核心原则,即理论与观察事实之间的对应规则(correspondence rules),或关于真理的对应理论(correspondence theory of truth):评价科学规律或理论,就是要决定它们是否符合或对应于一种独立于意识的外在世界;科学的陈述具有其内在的结构,而世界也具有一种基本的结构,某些规则(如意义规则)可以把两种结构关联在一起;如果两种结构匹配或适合(fit),那么这种科学陈述就是真的;反之,就是假的。这种对应规则是评价我们关于世界的认识的一种重要方法论原则,是联结世界与科学认识的最主要的桥梁和纽带。

对这种对应规则,库恩采取了批评和抛弃的态度。库恩指出:“人们常常听说前后相继的理论在发展中会逐渐逼近真理。显然,像这种概括所指的……是其本体论,即在居于自然界的理论实体与自然界‘真实在那儿”的东西之间的匹配程度。……我认为,不存在独立于理论的重建‘真实在那儿’之用语的方式;一个理论的本体论与它在自然界中的‘真实’对应物之间的匹配程度这种观念,现在在我看来原则上是虚幻的。另外,作为一位历史学家,我特别能感受到这种观点的不合理。例如,我不怀疑,作为解迷工具而言,牛顿力学改进了亚里士多德力学,而爱因斯坦力学改进了牛顿力学。但是,我在它们的前后相继中看不出本体论发展的一贯方向。相反,在某些重要方面(虽然决非所有方面),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与亚里士多德理论的接近程度,要大于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与牛顿理论的接近程度。”[1] 库恩的这种论述被当今科学哲学家视为库恩批判对应规则的证据,或者有人将其称为“库恩反对真理概念的两个论据”[1](认识论论据和历史论据)。而对当今多数科学哲学家来说,抛弃对应规则,就意味着否定世界存在,并步入反实在论的阵营。

在库恩出版《结构》一书之前,绝大多数科学哲学家坚持,对应规则与实在论相当于同一件事情,或者真理与实在密不可分,抛弃其中之一就意味着抛弃另外一个[1]。这是人们通常把库恩看做一位反实在论的主要论据。

 

二、对库恩挑战的两种不同理解

面对库恩的挑战,形成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解。第一种是自《结构》1962年出版后一直到20世纪末,当今绝大多数科学哲学家所坚持的观点。如同库恩批评和抛弃对应规则那样,绝大多数科学哲学家对库恩的世界存在论题采取否定性态度。他们认为,库恩的世界存在论题本身是科学哲学发展历史的一次范式转变(shift)。这种转变终结了许多过去科学哲学的几乎所有主要论题,甚至造成科学哲学传统的根本性断裂。本文把这种观点称为科学哲学的“传统终结论”。迄今为止,这种“传统终结论”仍是大多数科学哲学家在评价库恩时所采取的一种基本立场,占居科学哲学界的主流。在这种“传统终结论”的视域中,库恩的挑战被看作是“异端”,是不合理的,库恩的世界存在论题就不会得到正面的阐发,尽管库恩论题可能为科学哲学中关于世界概念的探索带来崭新的视野。

但是,近几年来英国哲学家亚历山大·伯德(Alexander Bird)等少数科学哲学家逆潮流而动,尝试着提出全新的看法:库恩的理论在许多方面其实是对过去科学哲学传统的延续,并且库恩理论中蕴含了关于世界存在的重要论题。本文把伯德等人的第二种理解称为“传统的延续论”。伯德指出,有趣的是,多数人坚持哥白尼是推翻亚里士多德-托勒密的地心宇宙观念的第一人。但是,库恩在其第一部著作《哥白尼式的革命》中得出的结论是,哥白尼可以看做是亚里士多德宇宙论者中的最后一位。[1] 伯德的一个中心论题就是,库恩在科学哲学思想史上的地位恰恰就像哥白尼在宇宙论中那样,是前人思想的延续,并没有对其构成一种整体性的断裂。

伯德首先论证了在库恩理论与过去科学哲学传统之间存在的连续性。他分析说,库恩在《结构》一书首版的150个脚注(footnotes)中,哲学参考书目只有13种,占8.6%。并且这13本书著者的观点与库恩完全一致。这就很奇怪了:库恩的哲学思想怎么是对科学哲学传统的一种断裂或革命?伯德把20世纪60年代以前的科学哲学(逻辑实证主义、波普尔主义)称为“旧理性主义”或规范的科学哲学,而称后来的科学哲学为“新范式”。“旧理性主义”科学哲学的核心任务是,研究科学家如何在证据的基础上作出推理,或者在相互竞争的理论之间作出选择,不诉诸于理性之外的因素来认识科学事业。

要全面地理解库恩,就必须看到:库恩在抛弃前人许多观点的同时,仍延续其前人,如弗莱克、默顿、图尔敏和汉森等人的一些重要思想,譬如,科学变化将由历史上局部的、社会学的因素来解释。伯德没有把新范式科学哲学归入相对主义,因为新范式科学哲学事实上倾向于拥有比相对主义更少的怀疑论。他称两者是一种“表兄弟”关系。

其次,伯德认为,把对应规则与实在论看做同样一件东西是一个错误,实在论既不需要对应规则,对应规则也不需要实在论。[1] 一方面,对应规则的理论并没有衍涵实在论,因为唯心论者认为,“事实”和“世界”是由依赖于意识的实体,诸如理念、感觉-印象所构成,并且一个陈述的结构当准确地对应于人的理念结构的时候,该陈述就是真的。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