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的Ereignis与佛教的缘起 – 李章印

一、海德格尔Ereignis概念的提出

 

Ereignis是海德格尔后期的一个最重要术语,相当于其前期思想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试图用来代替“存在”的一个术语。海德格尔之所以试图用Ereignis来代替“存在”,是因为“存在”已经被西方传统的形而上学曲解为现成的东西,实质上成了一种特殊的存在者。为了与西方传统形而上学划清界限,海德格尔感觉到不能再使用易于混淆的“存在”概念,而应该使用一个新的术语,即Ereignis。

Ereignis的使用意味着海德格尔对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更加彻底的“解构”。但为了与传统形而上学的存在概念区别开来,后期海德格尔也通过改动“存在”(Sein)之词形的方式来处理存在问题。其一是把“存在”(Sein,Being)改写为古高地德语中的“存-在”(Seyn,be-ing),其二是把“存在”打叉,用存在来表示。其中“存-在”(Seyn,be-ing)指海德格尔自己的存在概念,“存在”指传统形而上学的存在概念。

对存在的“打叉法”是在“面向存在问题”(1955)中首创的。存在的意思是,传统哲学所讨论的东西虽然名义上是存在,但实际上却不是存在,而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者。传统哲学把存在弄成了存在者,以存在为唯一问题的形而上学并没有真正地讨论存在本身,它的所谓存在实际只是存在者,是存在。由此,海德格尔就用存在来展示出存在的被遗忘,展示出一味陷入存在者而遗忘存在的真正的“虚无主义”。[1]

“打叉法”是海德格尔形式指引方法或解构-指引现象学的又一个具体实例。对存在的打叉就是解构和指引,解构传统形而上学的存在概念及其表象性和对象性的思维方式,把我们指引到存在本身之中去。也就是说,“在对已经变得流行和空洞的观念的拆解(Abbau)中重新赢回形而上学的源始的存在经验”[1]。在这种源始的存在经验中,存在是作为到场的存在,存在向着人的本质而到场,人的本质倾听着存在的呼唤并归属于存在之到场,“存在之本质与人之本质”在一个“同一者”中“共属一体”[1]。

这个“同一者”在“同一律”(1957)中被海德格尔追溯到希腊语的το αυτο。它是一种动态的统一。巴门尼德的名言το γαρ αυτο νοειν εστιν τε και ειναι所要说的也正是这种同一,其意思是,“同一就是,亦即,既是觉察(思想)也是存在”[1]。就事情本身而言,这种动态的统一,就是思想(人)与存在由于在本质上的相互朝向而共属一体。这种同一或统一的重点不是共属一体(belonging-together)中的“共”(together),而是共属一体(belonging-together)中的“属”(belonging):人在本质上是属于存在的,而存在又是要分派给人的;人与存在相互分派,相互归属。

但是,人与存在的这种相互归属同时也必然包含着两者的相互疏离。人与存在的共一体(belonging-together)退变为属一体(belonging-together),人与存在的相互归属退变为两种现成者的交织缠绕。于是,人成为理性动物,成为主体,存在成为客观实在,存在者成为客体。人与存在由此就获得了传统的形而上学规定和近现代的科学技术规定,人与存在的相互归属也就演变成为人与存在的相互挑战。这是存在的命运。

不过,人与存在的这种相互疏离和相互挑战,又可以以极端的方式再现出人与存在的相互奉献和相互归属。只要认真沉思这种相互挑战,我们就可以从中追踪出人与存在的微妙关联。这种微妙关联就被海德格尔叫做Ereignis[1]。这种Ereignis是一个单纯的振荡之域,既振荡着,又会变得僵硬起来。它就是人与存在的共属一体,就是“同一”的本质[1]。它要揭示的是存在和存在者既解蔽又遮蔽的命运。

在“时间与存在”(1962)中,海德格尔又通过给出存在与时间的Es gibt(它给出)来阐发Ereignis。这种Es gibt赠送出存在,但自身却隐退而“恬然不居所成”[1]。那么,这个Es gibt中的Es(它)是怎么回事呢?这个Es(它)不能是存在,因为存在正是它给出的。这个Es(它)也不能是时间,因为时间也是它给出的。但在给出存在和时间之中,却有一种奉献和转让。这种奉献和转让就是存在与时间所共同归属的东西,就是使存在与时间进入共属一体之中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Ereignis。而这种Ereignis就是在“它给出存在”和“它给出时间”中的那个“它”。也就是说,Ereignis就是Es gibt中的Es。[1]

这样的Ereignis是海德格尔在思考存在问题上所达到的一个新高度,在后期他主要就是依照Ereignis来思考存在的。早在1936-1938年所撰写的《哲学贡献(来自于Ereignis)》中,海德格尔就把Ereignis看作存在自身的“本质摇动”(或“本质化”,essential swaying)。他说,《哲学贡献(来自于Ereignis)》是一种“存-在-史思想”(be-ing-historical thingking),它要“在存-在之本己的缘发性(enowning-character)中”穿越、照亮和获得“存-在的本质摇动”(be-ing’s essential swaying),它要“沿着一条被首次寻求出来的道路”来实行对存在的追问,把存-在的本质摇动作为Ereignis来言说,让存-在之本质摇动的抖动来规定思想的嵌和。[1]

在这里,作为存-在的存在就是一种本质性的摇动和抖动,就是一种Ereignis(enowning),就是存-在-史。这样的存-在要求着人,呼唤着人,人的存在作为此-在(Da-sein),也成为对摇动着、抖动着、缘发着的存-在的倾听和归属。通过Ereignis,海德格尔在这里就最为直率地把他对存在的理解给悉数抖了出来。

Ereignis是一个几乎无法翻译的概念,目前国内出现的尝试性翻译至少已有十几种,而且也进行了大量的讨论。除了在译著和论著中夹带的讨论之外,也有多篇学术论文专门讨论Ereignis的翻译问题,另外还有只在学术会议和因特网上出现而没有正式公开发表的许多讨论[1]。由于每一种对Ereignis的翻译都不可避免地有其缺陷,由于已有的翻译已经是苦思冥想了,所以这里不敢再尝试一种新的翻译[1],只是尝试着再给出一种汉语的解读。

当然,对Ereignis的解读也应该尝试着用一个具有近似含义的中文词语来代替它,但解读的关键就在于,这种代替只是暂时的和地域性的(local)。解读本身不可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对Ereignis的解读只能是把Ereignis与“另一种特定文本”融合起来,只能是一种特定的解读。

我这里解读Ereignis的“另一种特定文本”就是海德格尔现象学的解构-指引性以及佛教的破执-解脱性。在这两种“另一种特定文本”的作用下,我对Ereignis实施解读的“果报”就是,把它解读为“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