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与人生观争论中的宗教问题 – 姚兴富

发生于一九二三年的科学与人生观争论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余绪和总结,在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上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这一争论的焦点是科学能不能解决人生观的问题。以张君劢、梁启超为代表的玄学派主张,无论科学怎样发达,它不能解决人生观的问题,人生观问题的解决要靠自由意志和内心修养。以丁文江、胡适、吴稚晖为首的科学派却坚持科学万能,可以支配人生观,并且能够为一切问题的解决找到最终答案。后来,以陈独秀、瞿秋白为主的唯物史观派也加入到争论中。这场争论被称为“科玄之争”或“科哲之争”,参加者讨论最多的问题就是哲学和科学在人生观的解决上究竟有什么不同。与此同时,论战双方也或多或少地提及了与哲学、科学都有密切关系的宗教问题。宗教问题虽然不是当时论辩的中心,但从中西方文化发展史来看,宗教问题对人生观、价值观的解决却至关重要,所以本文旨在考察这场争论中所涉及的宗教问题。

 

一、玄学派的宗教观

玄学派在与科学派的论辩中,主要是从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学科差异和研究方法的不同上,指出科学的研究范围和方法是有限的,不可能也不应该包办一切知识。玄学家们往往把宗教问题同哲学、伦理或艺术等结合在一起来说明人生观问题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他们在反对科学至上主义的同时,虽没有表明自己的宗教信仰立场,但他们大多承认宗教思想和宗教精神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张君劢在清华学校的演讲中把人生观问题划分为九个方面,其最后一个方面就是有关宗教理论的问题,他把世界背后有无造物主的信仰区分为有神论与无神论、一神论与多神论、个神论与泛神论等几个对立范畴。[1]他认为人生观问题,或为孔子之修身齐家主义,或为释迦之出世主义,或为墨子、耶稣之泛爱。像这些问题,科学的公例是无法提供一个客观标准的,只能取决于人的主观直觉或自由选择。[1]在谈到十九世纪欧洲玄学运动的复兴时,张君劢强调,人类心灵的瞬息万变不是科学上的因果定律所能范围和限制的,所以有的哲学家“既不以形下为满意,乃求所以达乎形上;而形上之中,其所慰安人心者,则曰宗教;于是有提倡耶教改革者如倭伊铿,亦有自实用主义以明宗教之为用者,则曰詹姆士。”他概括说:“要之此二三十年之欧洲思潮,名曰反机械主义可也,名曰反主智主义可也,名曰反命定主义可也,名曰反非宗教论亦可也。”[1]张君劢的思想受他的德国老师倭伊铿(Rudolf Eucken,1846-1926)影响最大,而倭伊铿乃强调人内心精神生活并主张宗教运动复兴的最力学者。[1]

梁启超基本上认同张君劢的观点,他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给西方精神带来莫大刺激,人生观发生很大变化,“哲学再兴,乃至宗教复活,都是意中事。”[1]他也坦承宗教信仰对人类历史发展曾起到过巨大推动作用。在声援张君劢的立场时,他写道:“随便一个人对于所信仰的宗教,对于所崇拜的人或主义,那种狂热情绪,旁观人看来,多半是不可解而且不可以理喻的。然而一部人类活历史,却什有八九从这种神秘中创造出来。从这方面说,却用得着君劢所谓主观所谓直觉所谓综合而不可分析……等等话头。想用科学方法支配它,无论不可能,即能,也把人生弄成死的没有价值了。”[1]

玄学派中也有对宗教问题持否定或负面看法的。林宰平在批评丁文江科学万能说时,就指责丁文江做为一名科学家犯了与宗教家一样的错误,就是独断专行、排斥异己。他说:“罗素说:宗教是杀人的利器,欧洲历史上许多战争,差不多都与宗教有关。现在在君先生的论调,居然有杀伐之音,我说他简直像个教主。”[1]可见在林宰平的心目中,宗教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他对宗教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并斥责暗示法、心灵学这类现象本来就是迷信和伪科学,不值得科学去关注,更不应该成为科学研究的材料。[1]

 

二、科学派的宗教观

科学派受进化论和孔德的神学-玄学-科学三阶段论的影响,基本上主张宗教信仰是愚昧落后的东西,随着文明的进化应被淘汰,为科学所取代。

丁文江认为,玄学(Metaphysics)这个名词,亚里士多德本来当它为根本哲学(First philosophy)或是神学(Theology),包括天帝、宇宙、人生种种观念在内,所以广义的玄学在中世纪始终没有同神学分家。但是随着历史的发展,玄学的地盘逐渐被科学占领,先是物理学,然后是生物学和心理学,最后只留下本体论给玄学研究。然而,科学方法是万能的,不怕玄学终久不投降。[1]与张君劢和梁启超的看法相反,丁文江很不满意于一战后西方基督教复兴的局面,认为真正的科学精神还没有在欧洲普及开来,社会上的人,对于直接有用的科学,或是可以供工业界利用的科目,还肯提倡,还肯花钱;但是,人们处世立身还是变相的基督教。[1]值得注意的是,在另一篇文章中,丁文江却声明说:“我岂但不反对美术,并且不反对宗教,不过我不承认神学是宗教。”他给宗教下的定义是:“为全种万世而牺牲个体一时的天性,是人类同动物所公有的。”[1]这种理解已失去宗教自身的含义,宗教不是对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和敬仰,而是人或动物的舍己利他天性。他认为科学教育可以引导人走向正确的生活道路上去:“我们所以极力提倡科学教育的原故,是因为科学教育能使宗教性的冲动,从盲目的变成为自觉的,从黑暗的变成为光明的,从笼统的变成为分析的。我们不单是要使宗教性发展,而且要使它发展的方向适宜于人生。……惟有科学方法,在自然界内小试其技,已经有伟大的结果,所以我们要求把它的势力范围,推广扩充,使它做人类宗教性的明灯:使人类不但有求真的诚心而且有求真的工具,不但有为善的意向而且有为善的技能!”[1]不管怎么说,丁文江相信科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支配一切领域,能够替代哲学、解除宗教。

科学派的支持者吴稚晖对宗教问题有更多的提及和论述,他在最重要的反驳玄学派的文章《一个新信仰的宇宙观及人生观》中,比较清楚地谈到了自己对信仰的理解。他说:“大家都说,‘凡人不会无信仰’,这是对的。有人说,‘人人有个信仰,便是人人有个宗教,信仰便是宗教’,这是不对。”他提出了自己的信仰学,其中包括宗教的信仰(宗教学)和非宗教的信仰。[1]然而,他赞同的是非宗教的信仰,他非常坚定地宣布说:“那种骇得煞人的显赫的名词,上帝呀,神呀,还是取消了好。”[1]他的哲学观可以叫“万有有生论”或质力交推论。他解释说:“我以为动植物且本无感觉,皆只有其质力交推,有其辐射反应,如是而已。譬之于人,其质构而为如是之神经系,即其力生如是之反应。所谓情感、思想、意志等等,就种种反应而强为之名,美其名曰心理,神其事曰灵魂,质直言之曰感觉,其实统不过质力之相应。”[1]也就是人的思想、情感、灵魂没有什么特别的,它们不过是身体器官的机能、反映或产物。吴稚晖所说的“信仰心”实质上也是指人的感觉本能而已,不涉及身体之外的神灵问题,他甚至责骂玄学派们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