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之际与神人之间 – 任丽新

——儒学与基督教的比较

儒家的天人关系与基督教的神人关系,是分属于两个不同文化系统的重要范畴。在所有可以进行比较的儒学与基督教的要素中,儒家的天人关系和基督教的神人关系,是最能够体现两个文化系统之特质的要素。从某种意义上说,“天人关系”和“神人关系”在各自的概念体系中占据着“统摄”者的地位。通过对两种关系的比较,既能够发现儒学与基督教在最本质意义上的异同,也能够更深入地理解儒学与基督教的性质。

一、天与神的异和同

在对“天—人”与“神—人”两种关系的比较中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儒家的天与基督教的神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天之于儒、神之于耶具有相同的意义吗?或者说,儒家的天能够等于基督教的神吗?在这个问题上存在着两种对立的观点,一种观点是,儒家的天等于或至少基本等于基督教的神;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儒家的天与基督教的神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二者完全是两种不同性质的范畴。

将儒家天的含义等同于基督教神的含义的观点(以下简称“等同论”),一个最重要的理由是从基督教创造论的角度阐述的。我们知道,“人是由神创造的”这样一个观念是基督教人性观的基本出发点。所以,等同论观点持有者从儒家学说中寻找天也是造物主的证据。而在儒家学说中有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呢?应该说,儒家学说中的确存在着一些可以做朝向这方面解释的言论。最为人们熟知的就是孔子称赞过的“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的诗句以及孔子的对此诗的赞叹之辞:“为此诗者,其知道乎?”等同论者坚持认为,由此诗以及孔子的赞誉就可以推测出儒家也是主张人是由天所创造的,这在本质上与基督教的创造论是相同的。如有的学者指出:“在中国,《诗经·烝民》载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是亦不啻承认人乃由上帝(天)所造(生)也。”[1]“中国历代儒家行文作诗,常提起造物者,心目中都信宇宙人物系上天所造。”[1]

另外,等同论者还从儒家思想中发现了类似于上帝对人世的监临、赏罚等证据。 [1]按照这样的观点,儒家的天就基本等同于基督教的上帝了。正如等同论者所认为的那样:“儒家思想的天的确有位格,有知有识,且有意志,能喜能怒,并统摄万理,主宰万物”。[1]

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儒家的天与基督教的神不能等量齐观,二者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差异。(以下简称“相异论”)

相异论者认为,在中国哲学的传统里,“天”、“天道”、“天命”等这些作为人的存在与生命的终极根据,远在西周初期就已经从传统宗教对有人格、独立意志的“天”的祭祀,哲学化地转向为人的道德根据。[1]这种人文主义精神的转向使得中国哲学传统从孔子开始,就已经摆脱了对至高无上的超越主宰作拟人性格的了解和崇拜。例如,牟宗三就认为,中国哲学传统中的至高、终极根据是一种遍在流行、无限而不能被人格化地限定的“天德”或“无限智心”。一旦把人生命的终极根据理解作有人格性的神,就会规限了它的普遍性和无限性。[1]唐君毅也有类似的主张。唐君毅认为可以从道德人文主义的立场去理解宗教,“宗教不必以神为本,而唯以价值之实现生发之超越的完满悠久为本。”[1]基于这样一种立场,唐君毅也就自然地沿着中国哲学的一贯传统尽量摆脱把生命的终极根据看成是一位有情感、有意志的人格神。而是将其理解为一种超位格性、遍在流行而悠久永恒的“天德”。[1]温伟耀先生认为,唐君毅不仅表达的是他自己的立场,也是总结自孟子以来,中国儒家思想对“天”“人”之关系的理解。[1]

当代学者中也多有持此观点者。蒙培元先生认为,“天的形而上化成为中国传统主流,支配了中国哲学的思维。一般而言,天道是指自然界的形而上之道,是宇宙本体论的问题,但是,天道必须实现为人性,才有真实意义。天之命于人,并不是真有一个上帝,命令人如何如何,而是通过 ‘天道流行’而赋予人以天地之性(或天命之性)……”。[1]还有一些学者持有更为激进的观点,认为儒家根本上就是否定天的神性以及神的存在的。在与李申先生的论战中,陈詠名明确地指出:“儒家不信上帝鬼神”。他认为,无论儒家提出多少“天”、“帝”、“道”、“理”、“性”、“本体”等玄远概念,但就是与神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像神学理论那样往上再进一步,究出一个外在超越的、与人对立的、属于精神实体性质的、具有确定的神的位格性的上帝来。[1]而且他还特别就孔子的“敬鬼神而远之”的观点来说明儒家的无神论立场。认为孔子对鬼神“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是宗教态度,因为没有哪一家宗教会对他们信奉的至上神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的。“纵使对于一种主义,如果敬而远之,恐怕也不能说是信仰这种主义。”因此,“‘敬鬼神而远之’就是说、或明确说就是不信仰的意思。”[1]

概括以上两方面观点发现,它们分歧的焦点就在于是否承认儒家的天是人格神以及天是否具有神性意义的问题上。等同论观点其实认为儒家的天与基督教的神一样,也是有情感、有意志可以与人进行位格性交流的神。而相异论者则认为儒家之天不具有人格神的意义,天是“遍在流行的天德”或“无限智心”。那么,如何评判这两种对立的观点呢?我们认为,虽然两种观点各有其道理,但也都有其偏颇之处。把天看成如基督教上帝一样的人格神,肯定不是儒家传统对天的理解,但完全否定儒家特别是先秦儒家之天的神性含义也是片面的。

我们先看人格神的问题。按照史荣本(Richand Swinburne)的看法,人格性存在(personal being)是指该“存在”具备有如人类心灵状态的特质(mental properties)。而所谓“人类心灵状态的特质”包括五个方面:[1](1)感觉:如视觉、味觉等;(2)逻辑性的思维:有具体内容的意识,而且可以用命题的方式陈述出来;(3)愿望(desires):即有意志上的取向。(4)信念(beliefs)与(5)目的(purposings)相结合:信念是心灵对世界的理解,目的是有计划地通过行动让期待的事情发生。二者的结合形成了“有意向的行动”(intentional act)。

如果按照这样一种对人格性存在的理解,显然,儒家的天是不具备人格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