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哲学思维方式的根本差异及未来哲学走向 – 李尚信

中西哲学走着很不相同的道路,研究它们的差异,并努力融会这两种哲学,取它们各自之所长,一定能产生出极其重要的成果。
中西哲学的比较研究,需要注意两个方法问题:第一,从一种哲学史中总结出来的重要哲学特征,不必适用于这个哲学史上的所有哲学家,但一定要在这个哲学史上产生重大影响,居于重要地位。第二,从一种哲学史中总结出来的重要哲学特征,不一定是另一种哲学史中完全不曾出现过的,但一定是在另一种哲学中不居于重要地位的,不曾产生重要影响的。
一、 中西哲学思维方式的根本差异
1. 思维结构的差异
中国哲学是天—人结构的思维方式;西方哲学是主体—客体(对象世界)—上帝结构的思维方式,其中又以主体—客体(对象世界)结构为主。
中国哲学的天—人结构中,天和人往往具有同构性,即它们往往都被看成是一“生命性”(能动性、主体性、主动性)存在和价值性存在。而西方哲学的主体—客体结构中,主体和客体往往具有异构性,即主体(人)是生命性、价值性存在,而客体(对象世界)往往只被看成是非生命性、非价值性存在。
2. 思维内容的差异
(1) 中国哲学主要思考价值问题,是求善的哲学;西方哲学主要思考真理问题,是求真的哲学。
中国哲学主要是要从天那里去寻找人的存在、特别是人的价值性存在的终极根据,是一个价值哲学的问题;西方哲学则主要是主体(人)去认识对象世界(客体)的本真状态,是一个真理性的问题。
(2) 中国哲学主要是生命哲学;西方哲学主要是非生命哲学。
由于中国哲学将天看成是有生命、有价值的终极存在,其所展开的宇宙世界就必然是一生命的宇宙世界,那么关于这样一个世界的哲学就多半都是生命的哲学。而西方哲学将对象世界看成是一非生命的存在,则其所构成的宇宙世界就必然是一非生命的宇宙世界,那么关于这样一个世界的哲学就必然是非生命的哲学。
生命存在是一自足的存在,生命哲学也是一自足的哲学,故中国哲学的天—人结构是一自足的完整的结构。而非生命存在是非自足的存在,非生命哲学也是一非自足的哲学,故西方哲学的主体—客体结构是一非自足的完整结构,故需要引入一个更终极的外在的生命存在——上帝来加以补足。
由于天—人结构的完足性,中国的生命哲学本质上是完足的哲学。而对于西方哲学而言,上帝实际上属于宗教的领域,而不属于哲学领域,故西方哲学实质上是一不完足的半截子哲学。
生命现象具有整体性和不可分割性,故中国关于生命的学问往往汇于一炉,并没有明确的哲学的分科,但不等于没有自己的哲学。非生命现象则具有非整体性和可分割性,故西方的学科分类泾渭分明,很早就有了独立的哲学学科。
3. 思维工具的差异
中国哲学是象思维、辩证思维;西方哲学是概念思维、逻辑化思维。
象思维就是取象比类的思维。象的内涵具有不确定性。它是一种整体性思维、非严密性思维和辩证思维。概念思维就是以逻辑概念组成命题来进行推理的思维。概念的内涵是严格确定的。它是一种非整体性思维、严密性思维和逻辑化思维。
生命现象具有整体性和不确定性,难以用精确的概念来把握,故中国很早就发展了象思维和辩证思维。此后,中国哲学一直受象思维的影响,其概念总是具有模糊性和不确定性。非生命现象则具有机械性和确定性,可以用精确的概念来加以把握,故西方充分发展了概念思维和形式逻辑思维。
二、 产生中西哲学思维方式差异的思想根源

中国哲学天—人结构思维方式的产生与卜筮思维有关。西方哲学主体—客体—上帝结构思维方式的产生与古希腊神话有关。
中国有卜筮,西方也有占卜,但占卜对西方社会的影响远不及中国,因此,其对西方思维方式的影响也远不及中国。而神话在中国远不及西方发达,所以,其对中国古代思维方式的影响也远不及西方。
中国古代的卜筮思维决定了中国天—人结构的思维方式。卜筮是观象思维,卜筮观象是近取诸身,远取诸物,都是宇宙自然万物之象,并以所取之象来比拟人事。在自然万物之象与人事的关系的结构中,自然万物之象是人事吉凶的根据。自然万物之象属天,人事属人。从而形成了天—人的关系结构。对决定人事吉凶的根源性的自然万物之象的认识有个深化与提升的过程,开始大概主要是取用一般的、普通的万物之象,后来由于对宇宙自然认识的深化,也逐渐发展到取用对宇宙万物的生成起决定作用的象,如,阴阳之象,四时之象,五行之象等,并以这些象来说明人事人生,从而使得对天人关系的认识有了哲学的深度。最后,对天人关系中的天和人,特别是对天的认识的再进一步深化,最终全面地发展了天人哲学,并形成了天人哲学的诸多派别。
希腊神话中,诸神有善有恶,善恶混杂,是现实社会生活本真状态在神话领域的映射。其反映了一种事实的描述。这样一种神话心理不断积淀,当会影响希腊人对对象世界(客体)真实状态的特别关注,从而引导希腊哲学走向了以求真为主的哲学道路。
以上对思想根源的追溯,并不具有终极性。一方面,我们有必要继续追问卜筮与神话的思维方式产生的根源;另一方面,也许在卜筮、神话产生之前或同时,中西思维方式就已初具形式,它们的形成还有更深远的根源,但我们至少可以说,卜筮与神话对中西各自思维方式的形成起到了强化的作用。
三、 未来哲学走向
1. 未来哲学是发展宇宙生命哲学的时代
西方哲学发展的历史表明,西方主客二元结构的思维方式是非自足的,非自足的哲学是不完整的哲学、跛足的哲学、半截子哲学(一个在哲学内部找不到宇宙根源性存在的哲学,一个需要借助于哲学之外的上帝来支撑的哲学,不可能是完整的哲学),需要引进一个具有生命性质的主体来作为根源性的存在,如此才能保证哲学的自足性和完整性。而中国哲学正因为在天人结构的根源性部分引入了生命的存在,故中国哲学是一自足的哲学、完整的哲学。
以上说明,关于宇宙世界的完整的哲学,必须是一生命的哲学。故未来哲学理应是自觉发展宇宙生命哲学的时代。
2. 发展宇宙生命哲学离不开中西哲学的会通与融合
首先,宇宙世界是一生命存在,但生命存在中也有非生命现象。因此,宇宙世界又是生命与非生命现象混合存在的矛盾体。中国哲学主要关注了生命现象,西方哲学主要关注了非生命现象,未来哲学要充分借鉴与吸收这两方面的成果,这离不开对中西两种哲学的会通与融合。
其次,中国哲学主要发展了求善的价值哲学,西方哲学主要发展了求真的真理哲学,未来哲学既要求真,又要求善,也离不开对中西哲学的会通与融合。
再次,康德、黑格尔、马克思主义哲学对发展宇宙生命哲学具有特殊意义。
对西方哲学史而言,康德哲学提出二律背反与划界理论,实际上已经走到了宇宙生命哲学的大门口。但由于康德囿于对宇宙非生命性质和形式逻辑的坚定信仰,终于在这大门口止步不前。其实,也不止康德一人如此,康德之后的无数贤哲恐怕也都在此止步了。
康德没有认识到,他之所以会导致悖论,是因为他用非生命性质的形式逻辑去观照生命现象而必然导致的。非生命存在是非自足的存在,而宇宙世界必然是一不依他者而存在的自足的存在,故宇宙世界必然是一生命的存在。康德没有认识到,他的物自体正是这样一个世界,故他将物自体的世界,留在了宗教领域。而这也正好进一步反证了“物自体”确实是一宇宙生命的存在。
康德没有认识到的,其实接下来黑格尔已经有了认识。黑格尔的整个哲学体系,就是以绝对精神的自我展开来对康德的“物自体”作生命哲学诠释的尝试。然而,由于西方哲学自身与神学不可分割的历史影响与历史联系,使得黑格尔哲学仍然带上了很深的神学意味与神秘意味。虽然如此,黑格尔仍不愧为生命哲学研究史上重量级的人物,他提出的从无到有的质的规定性的分析方法及质的无限性等概念,也许并不完善,但的确是我们研究生命哲学极富启发性的工具。
如,我们过去总是从量上去理解有限与无限,量的无限是一种外延性的无限,必然会形成一种不断的外在超越,永远没有尽头,这导致了一种不可解决的消极的矛盾。因此,我们应该从内涵上、从质上来理解有限与无限。那么,从内涵上、从质上又如何来理解有限与无限呢?所谓有限,就是有所限定,有所规定;所谓无限,就是没有限定,没有规定。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无限定的东西,否则,这个世界就根本不存在了;世界上也没有绝对的被限定住的东西,否则这个世界就是绝对的死物,不会有运动,不会有生命,更不会有人类。无限实际上就是一种活的、主动的、变化的性质,有限实际上就是一种死的、被动的、不变的性质。你站在那里不动,这是被限定住了;你一动,就解除了限定,就是无限了。任何对有限的解除也不是绝对的解除,所以它也是有限的,必然同时体现出有限性。所以,任何事物都是有限性与无限性的统一。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的奇妙方式,这种存在方式正是宇宙生命的存在方式。这样的分析方法,能够解决许多领域存在的无法解决的难题,应该是值得学术下苦功去探讨的。
马克思、恩格斯纠正了黑格尔哲学的神学性和神秘性,发展了辩证唯物主义哲学,可以说,这种哲学仍然是一种具有一定生命哲学性质的哲学。但是由于西方非生命哲学传统的影响,其哲学必然免不了带有过多非生命哲学或机械性哲学的毛病。如,马克思对于人的本质的探讨,就仅仅限于社会的领域,这就割裂了自然人、生命人与社会人的联系。而中国哲学关于人性问题的探讨,就有很多富有价值的重要成果可以利用。
以发展非生命哲学为主的西方哲学,能够在即将踏进现代的时候,开拓出一定意义上的生命哲学,对我们将宇宙的生命性与非生命性、价值与真理的部分严密无缝地结合起来,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因此,宇宙生命哲学在西方从康德到黑格尔再到马克思的发展,是值得我们去关注的。
马克思以后,宇宙生命哲学的发展似乎并未很好地得以接续。虽然后来也产生出了像柏格森那样的生命哲学,其对今天发展宇宙生命哲学也有其价值,但那是直觉主义的生命哲学,是非理性主义的生命哲学。之所以如此,也许是西方非生命哲学传统的顽固性,使得黑格尔、马克思、恩格斯对康德“物自体”某种“生命哲学”意义上的解读并未被后来的西方哲学家所理解之故。这说明,宇宙生命哲学的拓展研究会遇到许多艰难险阻,未来之路任重而道远。